「喜歡喔?好累喔,不喜歡。」
問她開了二十五年的早餐店,到現在還喜不喜歡,她回答得很快。接著又補了一句:「可是還是得做啊,要賺錢耶,很現實的問題耶。」
她沒有把每天摸黑起床、趕在客人來以前把早餐準備好,說成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。以前要工作,要養孩子,所以該起床就起床,該做的事情就做。
只是這樣的早晨,一天一天過下來,原本來買早餐的人,漸漸有了名字;原本只是站在櫃檯前的客人,後來也成了朋友。
天還沒亮
每天早上四點多,她就得起床。五點以前到店裡,先煎肉、煎蛋,再把三明治一份一份做好。有些客人趕著上班、上課,東西先準備好,來了拿著就能走。
二十五年來,早餐店的早晨大多是這樣開始的。但她一開始,做的並不是早餐。年輕的時候,她做電腦輸入的工作。後來因為常去幫舅媽的早餐店,幫著幫著,該做的事情也慢慢學會了。舅媽就問她:「不然你也出來做,反正你都會了。」
後來原本工作的地方租約到了,她請人幫忙找店面。找了一陣子,舅媽剛好看到過港這間小店,叫她過來看看。店不大,價格還負擔得起,她乾脆把它買了下來。
問她為什麼會選過港,她只說:
「因緣際會。」
沒有特別計畫要來這裡。但這一來,就是二十五年。
就是生活
做早餐有沒有什麼祕訣?她想了一下,好像不覺得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。照程序做,該清的地方清乾淨,做給客人吃的東西,自己也得敢吃。 「我們自己做、我們敢吃的,就敢給客人吃。」
再問她有沒有什麼特別厲害的手藝,她反而笑了。「我不是什麼達人啦,就是生活而已。」對她來說,早餐店並沒有什麼神祕的地方。做久了,知道今天有哪些事情要做,一件一件做好,一天也就過去了。
以前是為了生活,為了養孩子。該做的事情,就一天一天做下去。她講得很平常。可是二十五年,其實就是由很多這樣「沒什麼特別」的日子組成的。
每天都會來的人
早餐店不大。她反而覺得,小店有小店的好處。客人差不多就是那些人,來久了,大家都認識。點完早餐,有時候就站著多說幾句。今天誰怎麼了,昨天發生什麼事,聊完,再各自去忙。
有人拿一點東西給她,她手邊有什麼,也會再分一些出去。時間久了,原本只是做生意的關係,慢慢沒有分得那麼清楚。
「我們這裡的客人、左右鄰居,其實很多很多很多,都是很熟、很要好的客人。」
從阿姨到阿嬤
二十五年,也足夠讓一個小孩長大。
她記得以前有不少孩子,小小的就會來店裡。看到他們要去上學,她有時會順口喊一句:「走旁邊一點,注意車子。」不是誰交代她要管,只是小社區裡,孩子看久了,好像自然就會多顧一下。她說:「對別人家的小孩子,也是跟自己的小孩子一樣啊。」有些孩子很皮,該提醒的,她還是會提醒。
後來,那些孩子真的一個一個長大了。讀書,工作,成家,有人甚至帶著自己的孩子再回到店裡。以前那些孩子見到她,一聲一聲喊「阿姨」。喊著喊著,有人開始叫她姨媽,又有人直接叫她阿嬤。
「我當阿嬤了耶。」她笑著說。
自己還沒有真的當上阿嬤,倒是早餐店裡,先出現了一群別人家的孫子。二十五年的時間,好像就藏在這句話裡。不用真的去算過了幾年,看看以前的小孩現在牽著誰回來,就知道了。
十五分鐘的路
其實,她一直都不住在過港。她住在安樂區,靠近長庚醫院那一帶。每天騎車來,大約十五分鐘。工作結束以後,她還是會沿著同一條路回家。
她說這邊的朋友比住的那裡的朋友還多。住家的大樓,大家回去以後各自把門關起來。而早餐店正好相反。每天鐵門一開,人就開始進進出出。有人來買早餐,有人經過,順便打聲招呼;熟一點的,乾脆站下來聊幾句。
她沒有住在過港,卻在二十五年的早晨裡,認識了一個又一個過港的人。問她,這個地方對自己來說是什麼,她只淡淡地說了一句:
「很有人情味的地方。」
還是每天來
以前,每天來店裡的理由很明確。賺錢,養孩子。現在女兒已經長大,有些以前為生活操心的事情,也不需要再那麼操心。那為什麼還繼續開?
她說,如果現在什麼都不做,怕自己反而退化得更快。而且來到店裡,還有人可以說話。「現在是來這邊跟這些人打屁。」
說穿了,煎台還是同一個煎台。每天一樣要早起,一樣有做不完的早餐。可是站在煎台另一邊的人,已經和以前不太一樣了。
以前是客人,後來是熟客。再後來,哪天沒有看到,還會讓人問一句:「怎麼沒來?」
從客人變成朋友
訪談快結束時,我們問她,如果要從早餐店裡找一樣東西,形容這些年在過港的生活,她一開始其實沒有答案。「比較沒有想到那麼多。」
如果是早餐店裡的東西,她想到的是吐司。再說起自己以前喜歡的口味,她回答:
「椰香。」
椰香吐司,簡簡單單的。倒也很像她說起這二十五年的方式。沒有什麼特別複雜的說法,就是每天把早餐做好,和同一群人一次次見面。日子久了,原本的客人,也就慢慢成了朋友。
二十五年前,她因緣際會來到這裡。二十五年後,過港仍然不是她住的地方,卻成了她有很多朋友的地方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