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個也是我做的。」
訪談那天，林秀英一張一張翻著手機裡的照片。畫、字、印章、手工，還有參加活動時留下的影像。一張還沒看完，她已經準備說起下一件作品。我們問她做過多少東西，好像很難真的數清楚。因為一件事情做完，很快又會有下一件。
她看見一片葉子，會想著還能怎麼拼；一張畫如果沒有畫成想要的樣子，也捨不得整張丟掉，把還能用的部分剪下來，下一次再畫。很多東西到了她手裡，好像都不會那麼快變成「沒用了」。
「你看，兩隻手都沒有停止下來，就是勞碌命的手。」這雙手，確實很少真正停過。
一雙閒不下來的手
六十多年前，林秀英嫁來過港。家裡有孩子、有長輩，生活裡總有事情等著做。她原本就學過美髮，等孩子大一些後，便在過港開了一間小小的美髮店。洗頭、剪髮、燙髮，從頭到尾幾乎都是自己來。
一做，就是幾十年。
長時間重複使用雙手，手指也慢慢留下工作的痕跡。說起那些年，秀英奶奶沒有把它講成什麼特別的故事。只是伸出自己的手給我們看，那些長年工作留下來的痕跡，現在還在。後來不再做美髮，這雙手也沒有因此安靜下來。
她本來就喜歡做東西。畫畫、寫字、刻印，做花、做手工，看到可以再利用的材料，總會多想一下，是不是還能變成別的東西。
「我們的手這麼大隻，什麼也不做，實在很可惜。」
對她來說，能做的時候，好像就應該再多做一點。
時間不能留白
六十歲那年，林秀英開始學國畫。她說，她小時候就很喜歡畫畫，只是後來成家、生了孩子，又忙著工作，畫畫這件事也就一直擱著。直到孩子大了，生活漸漸有了空閒，她才重新拿起畫筆，開始學國畫。
畫著畫著，又想學書法。希望自己的畫能自己落款，上面的章也想自己來，於是又去學篆字、刻印。一樣接著一樣。她沒有特別把「六十歲」說成一個人生的分界。比較像是時間來了，那就把以前喜歡、卻沒空做的事情，再慢慢撿回來。
直到現在，她睡覺以前，還會先想：明天起來要先做什麼？接下來還有什麼事情？她說，人的時間沒有想像中那麼多。明明還能學、還能做，卻讓一天就這樣過去，她會覺得可惜。
「時間不能留白。」
牆上的顏色
有些原本只在家裡做的事，慢慢也跟著林秀英走進社區。有人提出想法，大家一起討論，她就把自己會的東西拿出來。而其中最顯眼的一件，大概就是過港瓶蓋牆。站在現在的瓶蓋牆前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整片顏色。但最開始，那些顏色都只是散落的瓶蓋。
知道社區要收集材料後，居民陸續把瓶蓋拿來。有人今天提一包，隔天又有人送來另一包。瓶蓋得先清洗、曬乾，再按照不同的顏色與深淺，一桶一桶分開。真正開始施工以後，又碰到新的問題。牆面太滑，水泥黏不住，只好拿著榔頭，先把牆面一下一下敲粗。
有人敲牆，有人幫忙處理水泥，有空的志工就過來搭一把手。林秀英則站上鷹架，盯著圖案，也盯著每一種顏色該放的位置。牆太大，原本請了美術老師協助用電腦構圖。可是她看著看著，總覺得不太對。「電腦畫的、有點Q版，跟我手畫的感覺完全不一樣。」她笑著說。
於是做到一半，又偷偷把圖改成自己覺得對的樣子。接著，一個瓶蓋、一個瓶蓋往上貼。一天又一天。一做，就是兩個多月。
很多人的一點時間
如果瓶蓋牆只寫成「林秀英做了一面牆」，反而少了一些她真正記得的事情。
她記得的是居民把材料送來，是有人清洗、分類，是施工的時候，總有人過來幫忙。就像社區裡其他經過她手的東西一樣，很多事情一開始只是一個想法，後來有人出力、有人幫忙，慢慢就成了大家一起做的事。
秀英奶奶教過居民畫畫，也曾把自己會的東西帶出去分享。家人甚至曾經笑她：「媽，妳在活動中心的時間，好像比在家裡的時間多。」
她自豪地說，很多社區裡的東西都經過她的手，但也總會補上一句：「還好有大家來幫忙。」
在活動中心待久了，這裡早就不只是「來參加活動」的地方。有事情就往這裡跑，有好東西覺得用得到，也會往這裡送。慢慢地，這裡也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。而一面瓶蓋牆，大概也是這樣長出來的。不是一個人突然做出一件作品，而是很多人，各自把一點點時間放進來，最後，才留成現在看得見的樣子。
六十多年，留在過港的日子
林秀英嫁來過港時，這裡還沒有現在這麼多房子。六十多年過去，她看著房子一棟棟多起來，過港路也慢慢變得熱鬧。而她自己的日子，也一直在這裡往前走。成家、工作，後來參與社區、做作品、當志工。很多事情做久了，好像也很難再分清楚，哪些只是自己的生活，哪些已經成了過港的一部分。
外地有人來參訪時，林秀英曾帶著大家在社區裡走，說起基隆河，也說起這些年居民一起做過的事情。談到有人特地來看過港，她笑著說：「我為我們過港感覺到一點驕傲，真的。」
她說的是「我們過港」。說起這個地方時，她想到的也不只是自己的作品，還有這些年大家一起做過的事情。訪談最後，我們問她，住了這麼多年，過港對她來說是什麼。這一次，她沒有再說作品，也沒有再數自己做過多少事情。只說：
「你在一個地方待久了，你就會有感情在這裡。」
「我在這裡住這麼久了，有感情，我也離不開這裡。」
住了六十多年，過港早已成了她生活裡分不開的一部分。
時間留下來的形狀
瓶蓋放久了，顏色也許會慢慢褪。牆面再過很多年，也會留下風吹雨打的痕跡。而林秀英留在過港的時間，早已比那兩個多月更長。六十多年，一個家、一間美髮店、一間活動中心，一張畫、一顆印章、一面牆。很多事情發生的時候都很小。小到不一定會特別記得是哪一天完成的。可是當日子一件一件疊起來，再回頭看，那些生活留下的痕跡，已經慢慢成了地方的一部分。她把可以用的東西留下來，把還想學的事情學起來，也把自己做得到的事，一點一點留在過港。
一個瓶蓋很小，一天也很短。可是六十多年過去，那些一點一點留下來的時間，早已在過港有了形狀。
